谷雨计划丨夫妻驻扎廊坊拍摄抗霾纪录片获奖,孩子出生都无暇顾及

“我着迷于复杂性的东西,我不太相信事情或人在表面呈现的面貌,其背后必然有残酷和美好交织的部分。”

纪录短片《蓝天保卫战》 一个关于战霾的故事

撰文|沙丘

编辑|简水牧

出品丨腾讯新闻谷雨工作室

12月28日,由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和腾讯新闻谷雨影像联合出品,韩萌、杜海导演的《蓝天保卫战》获得第九届中国纪录片学院奖“最佳短纪录片奖”。

《蓝天保卫战》以河北省廊坊市的大气污染整治为背景,从参与治霾工作的组长胡海鸽和“PM2.5特别防治小组”等个体人物切入,试图呈现一个城市治霾过程中面临的复杂境遇。

“该影片情节紧凑,将个体置于环境治理的宏观命题下,多维度思考政绩、环境、民生三大问题的矛盾与冲突,深刻体现了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感。” 学院奖的颁奖词这样写道。

《蓝天保卫战》片段

公务员朝九晚五?为治理雾霾他们24小时值守

其实《蓝天保卫战》并非韩萌导演的第一部纪录片,她和杜海联合执导、获得腾讯谷雨计划支持的《江南女儿》也深得观众喜爱和好评,影片讲述了特殊时期在江南地区被遗弃的女孩,多年后寻找亲生父母的过程,中间夹杂着救赎与后悔、怨恨与宽恕等多种情感。

有着资深媒体人背景的韩萌和杜海偏爱和擅长有关社会议题的纪录片,并携手坚持了多年。拍摄《蓝天保卫战》的两年,他们经历了从怀孕到孩子出生,但外出拍摄的时间比陪伴孩子的时间还多。“有时候很内疚,我们很少陪伴孩子。这个片子制作过程中,我们时常鼓励自己,这个片子其实是送给我们孩子的,送给他们这代人,不断地提醒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生活。”韩萌说。

孩子们渴望蓝天

与很多关于雾霾的科普纪录片不同,《蓝天保卫战》深入到雾霾治理的日常中,记录了“PM2.5特别防治小组”的无奈和困惑。这个小组入驻廊坊市环保局,对廊坊市地理条件、周边环境、排污情况进行专项调研和评估。他们设计了“廊坊市空气质量实时管控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可以随时看到各个区域内的污染排放指数、气象数据以及主要污染源,同时,可对未来5天内空气进行预测,制定相应的管控措施。

每年“秋冬防”,他们几乎没有休息日,一场场“攻坚战”成为了常态。影片中,为了治理污染,廊坊关闭了上万家“散乱污“企业,淘汰了上千台燃煤锅炉。2018年12月,为了实现“无钢市”的目标,廊坊关闭了第三家钢厂。然而,2018年-2019年秋冬防期间,PM2.5的不降反升率,让廊坊在2+26个城市的排名中,没能摆脱倒数前三名。

《蓝天保卫战》获第九届中国纪录片学院奖“最佳短纪录片奖”

“拍摄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他们每天熬数据,扣那么几个百分点。我天天跟他们在一起也煎熬。”韩萌说,“实际上不可能用一两年的时间,把几十年造成的雾霾问题彻底解决。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做事,而且做得很拼,但是,很多问题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

很多问题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

谷雨:如今国内社会议题、环保议题的纪录片很少,你们是什么时候关注到治霾这个话题的?

韩萌:2016年年底,有一段时间空气污染很严重,记得跨年有连续7天的重污染,每天都在等风来。我特别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政府是否在治理?是怎么治理的?

杜海: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拍摄什么内容,所以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做了大量的调研。除了联系环保局,我们还和很多NGO组织见面,也发现很多有意思的选题,但是遗憾没有拍摄。比如有一个NGO组织在雾霾最严重的那几年,他们每个月给全国各地的一些家庭分发空气净化器,然后每个月收集一次雾霾去称重,看哪个城市雾霾最重。当时为了找选题,我们找了很多类似的人,参加了很多活动、公开课、演讲。

谷雨:前段时间,山西洪洞“封灶禁煤”事件引发关注,通过拍摄这部纪录片,你们对治霾工作者有什么新认识?

杜海:我之前只是知道有人在做这个工作,但是他们具体怎么做,我不了解。这两年多的拍摄,我对他们的看法有很大改变,他们每个人真的特别辛苦。而且他们有很多考核任务,为了降低空气污染,像学生考试一样,设置很多考核目标。这就是他们最直接的压力,他们只有在排名里面尽量靠前,才能够摆脱问责。

韩萌:他们这个工作也有很多为难的地方,影片中胡海鸽去巡查时发现一位老太太烧煤做饭,但是当老太太给他讲完理由后,他就不忍心地走了。其实拍摄过程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一次我跟着他去检查小企业,看见那些工人在做家具,喷漆。出来后,我问胡海鸽这些小企业能带来多少污染,他说有污染,但是没那么严重,出于政策不得不关闭这些小厂。他还说他以前也在这种小厂工作过,他知道关掉这些小厂,很多人就失去了生活来源。

烧煤问题让专家组两难

他有时候很无奈。在我们拍摄过程中他哭过很多次,他压力很大。有一次领导在会上骂他,第二天我去找他,他开着车,在车上哭得稀里哗啦,我看见他哭真的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谷雨:《蓝天保卫战》其实是你纪录长片的短片版,长片和短片有什么差异?

韩萌:长片是一个城市治霾过程中,上上下下,从政府官员,到小企业老板,到老百姓,他们面临的一些问题和故事。短片是一个治霾专家组的工作日常,我们呈现一个小切片,让观众知道其实有很多人在做环保相关的工作。

杜海:短片虽然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构架,但是因为时长限制,还是有些缺憾。为了适应网络传播的特点,它节奏比较快,可能会失去一些电影美学上的东西。我们不能把所有的故事放进去。长片中有很多重要的情节,这些情节能把故事展现得更细腻一些。

谷雨:《蓝天保卫战》中呈现最多的是那一个月的“攻坚战”,你们拍摄这部分是什么感受?

韩萌:拍摄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他们每天熬数据,扣那么几个百分点。我天天跟他们在一起也煎熬。像胡海鸽,他是“PM2.5特别防治小组”的组长,真的很忙,有时候根本找不到人,有几次我在办公室等他,一等就等一天。有时候拍着拍着他就不见了,很多领导找他。那个月,我和杜海基本天天去环保局,天天跟着他们跑,最后连门卫都认识我们了,以为我们是环保局的人。

胡海鸽刚刚做完检查工作,没有时间和家人一起吃饭

谷雨: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攻坚”成功。

韩萌:实际上不可能用一两年的时间,把几十年造成的雾霾问题彻底解决。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做事,而且做得很拼,但是,很多问题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有时候,我在想,也许真的需要一代人的努力和付出,才能换回我们曾经拥有的蓝天白云下的生活。这种努力包括: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不是需要改变;我们每天的出行是不是需要节能减排;我们需要一种怎样可持续发展的方法才能够让雾霾越来越少,蓝天越来越多。

导演和制片人夫妻真的就是相爱相杀

谷雨:你们之前都做过记者,媒体从业者背景对你们拍摄纪录片有什么助益吗?

韩萌:做记者训练了我各种能力,对社会题材比较敏感,能跑,能吃苦,擅长突破找人,能了解到社会各个阶层的人。所以让我们的纪录片更偏向社会议题。

杜海:有些纪录片导演可能更在乎美学价值,但我们俩做纪录片的初衷是社会价值。就是这个影片能多大程度反映现实社会,这个社会意义是纪录片特别重要的点,不能忽视。

当然这也有局限性,很多时候太注重社会性,就会忽视美学上的体现。这也是我们之后要提高的地方。我们特别想尝试的一点就是,如何将纪录片的美学价值和社会议题充分融合。比如《杀戮演绎》,它既是很强的社会议题,又有独特的表现方式。

谷雨:纪录片承担公共性为什么如此重要?

韩萌:我觉得纪录片应该承担一些公共性,创作者需要有“不得不说的”责任和紧迫性,《蓝天保卫战》大概是因为它的紧迫性。纵观国内外一些重要的纪录片,其实并不是个人的故事,个人的故事只是切片,更多层面的是引发大家的反思,这是创作者的责任。

谷雨:有时候社会议题公共性太强可能意味着不能很好抵达观众,作为青年纪录片创作者,你们如何看待纪录片行业的种种限制和困难?

韩萌:现在没有抵达观众,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被观众看到,所以一直在坚持做这方面的选题或者故事。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杜海:确实有很多限制,但是总归是有办法的。就像我们这两部影片都在不同的传统媒体播放过。这可能就是纪录片的一个不同投放方式,长片可以走电影节,短片可以在媒体上播,这是国外比较成熟的一个机制,国内也在慢慢形成。

此前,中国一大批独立纪录片导演,他们不考虑经济回报坚持很多年,留下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作品。他们这种热情很了不起,很有意义。到我们这一代,可能和国外交流多了,我们就希望尝试用一种健康的方式去发展这个产业。

谷雨:这是你们合作的第二部作品,这次拍摄和此前的《江南女儿》有什么不同感受?

韩萌:我个人着迷于复杂性的东西,我不太相信事情或人在表面呈现的面貌,其背后必然有残酷和美好交织的部分。从这方面说,《江南女儿》没过瘾,那种复杂性还不够。这个片子让我挺过瘾的,我们把很多复杂性展现出来了。

杜海:这次讲述方式可能稍微有提升。《江南女儿》当初我们想加入更多的层次,但是最后有些遗憾,没有把那个议题的丰富层次展现出来,大家看完之后可能觉得就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个体的故事。但现在这个影片,大家可能不止看到个体的故事,而是呈现出在一种困境之中,不同层面的人的反应和状况。

《江南女儿》剧照

谷雨:《江南女儿》你们俩都是导演,到这部影片,你们是如何合作的?

韩萌:这部影片基本全是我和杜海两个人拍摄完成的,我们每天早上从北京出发,下午回来,天天如此。有时候他去不了我就自己拍,有几场晚上的戏,因为我要回家看孩子,就他在那里拍。我们不太习惯拍摄时带一个拍摄团队,一堆人在现场感觉怪怪的。而且这个影片有题材限制,很多内容都只能在内部,在会议室拍摄。

杜海:整个合作我更多负责对接、外联等工作,韩萌更多偏向创作,比如故事怎么讲述,拍摄如何进行,怎么与被拍摄者沟通。其实《江南女儿》我也做了很多类似的工作,但是当时没有分的那么清楚,所以署名就是联合导演。

我们都知道工作分清楚是专业化的体现,纪录片发展到比较成熟的阶段,每个职位都需要专门的人去做。制片人不可能去做导演的工作,导演也不会花经历和时间去做制片人的工作。电影产业不像独立纪录片那样,所有的事儿都一个人做。

我们合作,工作上会有一些矛盾,但是最大的问题不是工作上的矛盾,而是把工作的矛盾带到生活当中。我们生活经常因为工作上的问题而争吵,这个比较麻烦,特别夫妻做同样工作,同一个项目,你怎么能把生活和工作分开。之前我们说《江南女儿》是我们合作的最后一个项目,后来又说这个影片是我们合作的最后一个项目,现在不确定我们还会不会合作下个项目。就像之前一个文章说的那样,导演和制片人夫妻真的就是相爱相杀。

出品人 | 杨瑞春

主编 | 王波

责编 | 迦沐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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